自正月初一后，严慎没再上过朝，也恢复了往日的懒散。白天的时候就躺在小豹子怀里，睡觉，醒来后身上多了层毛毯，冯瑾盖的。小豹子依旧食欲不振，它的毛发不再光亮柔顺，每日躺在窝里，站起来，能看得见皮上包裹着的骨头，支棱出来。严慎总是将耳朵放在它柔软的肚皮上倾听它的心跳，害怕它下一秒就要死去。
除夕那晚有关瑶章的事，严慎没跟任何人提起过，包括瑶章。瑶章表现得也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。不过自从那晚后，严修倒是来找过他两次。第一次严慎不想见他，叫冯瑾打发他走了，第二次严修又抱着刍狗来了，叫人不好拒绝。
小猫长大了一些，抱在腿上，重了不少，看得出这段时间严修将它养得很好。
严修说：“刍狗是想皇上了。”
严慎瞥了他一眼，问：“你听得懂它讲话？”
房间里除了严慎、严修、冯瑾三人以外还有一个鬼，大家都叫她伶哥儿，生前因为歌唱得好成了皇帝的妃子，严慎听过她唱歌，她喜欢唱歌，也仗着自己是鬼，活人看不见也听不见，心情好时便唱歌。只是她嗓子毁了，唱出来的声音听起来像个老婆婆，身边的鬼不堪其扰，只有女鬼跟她谈得到一起。
她原本是站在严慎身后的，听到严慎的话，娇笑一声——她不唱歌的时候声音如常，甚至有些清脆动听：“皇上可真是会开玩笑呢。”
严慎没理她。伶哥儿有个缺点就是，喜欢恭维他，这些讨好的话她在生前说过无数次，称得上是熟练，但此刻又因为她是鬼，多了些讽刺的意味。严慎不愿意和她待在一起，可现在却因为女鬼自除夕后便心不在焉，整个鬼就跟脱了层水似的，飘荡在皇宫里，踪迹不定，严慎只能找来伶哥儿。
严修看不见，也不会烦，面对严慎的讽刺也只是笑着应下。他听不听得懂猫讲话并不要紧，只要他能凭借着这只猫见到严慎就行了。
严修说：“皇上养的雪豹病好些了么？”
小豹子的窝原本在正殿里，但因为太显眼，冯瑾有好几次委婉地表示小豹子会吓着宫人的，严慎只好将那窝挪到偏殿里。除了每日躺在小豹子身上睡午觉的严慎，以及服侍严慎的冯瑾，再也没有人见过小豹子了。如果严修能够见到它如今的模样，恐怕会吓一跳。
小猫在严慎大腿上乱跑，严慎按着它的身体，回答着严修：“好多了。”
但其实小豹子没病，有哪种病如此奇怪，会让生性食肉的豹子丧失食欲呢？严慎知道这一切都跟兽园里的那个小竹子的鬼魂有关，他也去过兽园，试图跟小竹子的鬼魂交流，但小竹子根本听不见他说话，只是重复着，重复着生前饲养小豹子的流程。瑶章说，小竹子那种鬼是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，最好不要去打扰他。
严慎问：“那小豹子就非死不可么？”
瑶章说：“那是它自己的命。”
伶哥儿却是见过小豹子的，她惊呼：“阿呀，皇上干嘛还要留着那只不长命的畜生呀！”
严修看着试图逃离严慎魔爪的刍狗，适时地问：“皇兄真的不打算将刍狗留在身边么？”见严慎看着他，他又说：“臣弟看得出来，刍狗很喜欢您，养在身边，权当解闷，皇兄以为如何？”
刍狗似乎听得懂他的话，也不挣扎了，在严慎腿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躺下，尾巴一搭一搭的。严慎没收回按在它身上的手，也没去看它，只是看着严修，冷冷地说：“刍狗已经死了。”
严修停顿了片刻，又认真地说：“这只是臣弟对皇兄的一个补偿。”
冯瑾倒茶的手都抖了，真敢讲啊，你背地里干的那些事死一万次都不够，结果就送只小猫来作补偿，怎么看这都是笔糊涂账。正当他以为皇帝会发脾气的时候，严慎没有任何动作，他表现得同样认真，说：“朕不需要。”
这是他第一次谈起往事，并没有想象中的难过，也不怎么轻松，一股气闷闷地憋在心里，不上不下。
严修盯着他，他紧皱着眉，眼眶深邃，瞳孔是深灰色的，与其他人都不一样。任何人见到严慎，在皇宫里，哪怕他曾杀人无数，依旧会下意识地收敛锋芒，而严修之前无疑也是这么做的。但此时，严慎被那浅色的眼睛盯着，觉得这样的严修有些陌生。他不是没听过西南王的事迹，但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，自己对严修的认知一直停留在登基前，十七岁的时候。
伶哥儿在这场沉默中颤声说：“皇上，他好凶啊。”双手搭在了严慎的肩膀上，冰冷的温度擦过他的脖子，不舒服，但他也没法在这样的情况下去和一个鬼讲道理。
但最终严慎还是收下了刍狗，免得严修再干出拿猫当挡箭牌来刺探他这种事。不过严慎把刍狗送到兽园里去了，他不喜欢这只猫。
这些天里，除去和严修见面有些不愉快之外，严慎的生活寻常守旧得可怕。
严慎是被一个宫女叫醒的，他原本是躺在小豹子怀里睡午觉的。睁开眼，才发现叫醒他的这个宫女是个鬼，就是那个跟踪着瑶章的鬼。
宫女胆怯地看着他，问：“你……你能看见我？”
严慎没好气地说：“我不是被你叫醒了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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